“我也是90后！”

合排下一首曲目之前，作曲家何占豪照例向乐队成员们稍作讲解。一句幽默的结束语惹得大家大笑，随后排练厅便被悠扬的旋律填满。

何占豪在指挥彩排

何占豪说得没错，1933年出生的他今年迎来了自己九十周岁生辰，正式进入了90+阶段。为了庆祝这个特别的时间节点，何占豪音乐艺术传承中心从去年就在策划准备“耄耋童心·何占豪九十华诞敦煌国乐庆贺音乐会”，由上海民族乐器一厂有限公司“敦煌国乐”冠名，邀请何占豪与彭菲执棒，何占豪之子、旅美小提琴演奏家何岿与多位演奏家、乐团、合唱团一起，演绎包括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（以下简称《梁祝》）在内的多首何占豪经典作品。

(资料图)

在国内演艺市场持续迸发出蓬勃生机的春天，音乐会终于在上海开启，并将从这里出发，在全国多座城市巡演。

首演当天下午采访前，晨报记者也来到了上海交响乐团的排练厅观看联排。舞台上，何占豪穿着一双运动鞋，时而站上指挥台执棒，时而和演奏员交流细节修改。尽管按照节目流程，他只需要在音乐会最后执棒那首最经典的《梁祝》，但他还是坚持在现场把控每一个作品的排练质量和节奏。一曲结束后，合唱队听错了流程纷纷退场，身边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动身，何占豪就已经一路从舞台一侧追到了另一侧的台口，一番沟通后把大家拉了回来。

看着他在人群中忙碌投入的背影，你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一位已经进入鲐背之年的老人。

耄耋童心：70岁学电脑，“脑子是越用越灵的”

人们熟知何占豪，多数是因为他和陈钢合作的那首家喻户晓的小提琴协奏曲《梁祝》。事实上，在《梁祝》之后，65载创作生涯里，他曾创作过多部经典佳作，二胡协奏曲《英雄泪》、古筝协奏曲《临安遗恨》《陆游与唐婉》、甚至被徐小凤唱火了的《别亦难》也都是出自何占豪的笔下。

虽然年纪进入90+，何占豪仍然笔耕不辍。仅仅过去这几年，他就和上音教授、古筝演奏家罗晶一起合作编写了30多首古筝作品，希望通过这些作品分享古筝的演奏技法，并在作品中融入民歌的元素，让青少年在从小学琴的过程中就接受民间音乐的熏陶，培养年轻一代对民族音乐的兴趣。

“疫情期间我们也没法见面，就经常打电话沟通，罗晶告诉我古筝需要的技巧，我根据她的要求把初版谱子写好传过去，我们再一起探讨和修改。现在这些作品已经整合成了《筝技小曲》，很快会出版。我还有好多作品都没有演出过呢！”

谈起为什么在这个年纪还在坚持创作，甚至执棒指挥音乐会，何占豪说，自己一直坚信“脑子是越用越灵的”。甚至在70多岁的时候，他还特地报了个培训班学习用电脑编曲，从Encore到Finale，这些人们不甚了解专业名称都是何占豪最熟悉的“合作伙伴”。

“过去我们编好曲子，自己是看不出错误的，需要找乐队试奏之后才能做出修改调整。过程繁琐不说，也是要花钱的！现在我在电脑上编完，定好速度、音色等等一些数据，它立马就能放出来听，随时修改，直到我觉得满意为止，多好。”

何占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，学会了即便对年轻人而言也不算简单的电脑软件，他自己也很感慨，“到了这个年纪，能学会用电脑作曲的人，大概是不多的，因为这个过程还是需要下点功夫的。”在日常生活里，何占豪也和年轻人一样熟练地使用着电子产品，用手机app在线叫车、点外卖都不在话下。对于这一点，儿子何岿评价道，“我父亲是走在时间前面的人”。

事实上，不止电子产品的使用，何占豪为了熬夜创作而形成的“分段式睡眠”也颇有年轻人的风格。在创作的构思初期，何占豪偏爱夜晚安静无人打扰的氛围，深夜10点到凌晨2点半是他最钟爱的创作时间。于是为了配合这一需要，晚饭之后何占豪就会先睡下，到了夜晚十点起床“上班”，写到凌晨两、三点“下班”吃一顿夜宵，然后睡到第二天早上七、八点起床。

夜晚的睡眠分成两段，就能争取出中间几个小时宝贵的创作专属时段，这个习惯何占豪已经保持了几十年。

演奏父亲的作品，何岿说自豪大过压力

这一场音乐会，也是何占豪和儿子何岿时隔4年之后再度同台。原本还担心自己琴技生疏的何岿一站上舞台，小提琴的声音就自然流淌了出来。

何占豪（右）与何岿（左）同台

4岁学习小提琴，13岁考入上音附中，曾在美国西北大学交响乐团、芝加哥城市管弦乐团等专业乐团任乐队首席，回想自己一路的音乐之旅，何岿说自己是幸运的。“以前小时候会觉得父亲的存在对自己是一种压力，但越长大越觉得，有多少人有这份幸运，可以演奏自己父亲创作的曲子。到后来可以做到在其中加入自己的理解来演绎，还得到了父亲本人的认可，我感到很自豪。”

回想少时在父亲的影响下学琴的经历，何岿坦言自己一开始也并没有坚定学习音乐的心。11岁那年，何岿第一次跟父亲谈判，扬言要放弃学琴。何占豪并没有立即反驳，而是在询问了何岿的学习意愿之后做了条件交换：以前用来练琴的时间之后都用来学数学，并且不再允许拉小提琴。“因为我跟父亲说我不要学琴了，那个时间我要用来学数学。”

后来按照父子俩的谈判结果实行了一周，何岿就后悔了，自己主动“撕毁条约”，还是乖乖地去练琴了。“这一点我父亲还是很睿智的，他很了解我，知道我终归还是要选择音乐的。”

何岿

何岿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演奏父亲的《梁祝》，是19岁那年录制唱片，何占豪从头到尾详细讲解了曲目背后的故事情节、每一段旋律要表达的情感，给了他很多音乐上的指导，随后何岿便开始了独立演奏。前几年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何岿和父亲一起同台弹奏《梁祝》，结束之后何占豪轻描淡写地给出了评价：“你现在确实是拉得不错了，我看比一些乐团首席拉得都好”，让何岿备受鼓舞。

“父亲对演奏的要求还是挺高的，一般不会轻易表扬我。时隔多年终于得到一句原曲作者本人的认可，对我而言是很大的鼓励。”

在何岿少时的记忆里，父亲一直都很忙碌和辛苦。“我八九点睡觉前，就看着他趴在房间里作曲。睡了一觉早上七八点钟起床再一看，他还是同样的姿势趴在那里作曲，在我的视角里，感觉他连续两周都没睡过觉。”

在生活上，何占豪是幽默、随和的，对待学生也十分尽心。何岿回忆，当年父亲的学生经常来家里上课，父亲幽默的话风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，家里一直都很热闹，他经常听着外面大家的上课声就睡着了。以至于成年之后，自己特别不习惯安静的房间，一定要开着电视才睡得着。

谈及父亲给自己的音乐人生带来的影响，何岿说，“父亲首先教会了我真诚待人，在音乐上，他让我知道了情感是音乐中很重要的一部分。当然，还有一点，做家长要民主。”

如今，何岿10岁的儿子也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音乐基因，正在学习拉小提琴。“他知道《梁祝》是爷爷的作品，但还没有到可以拉这首曲子的程度。等他再长大一些，琴艺再精进一些，才会有更深刻的体会。”

何占豪说，期待未来有一天，祖孙三代能够同台演奏一曲“梁祝”，将民族化的音乐传承下去。

音乐传承：父子同台演奏，阿姨和小囡合唱

这一场音乐会，以民族管弦乐《胡腾舞曲》开场，阮协奏组曲《吟诗感怀》以《山居秋暝》《秋夕》《江雪》三首唐诗入乐，青年演奏家韩雪先后演绎音色各不同的大、中、小阮，经由好小囡合唱团的童声唐诗吟唱，声色联动着诗中意境与古代文人的精神世界。

下半场，民族管弦乐《彝寨山景》让观众感受祖国的壮美河山、多姿风情。古筝协奏曲《陆游与唐婉》演绎了爱国诗人陆游与妻子唐婉的千古爱情，青年演奏家陈蓓萱凄然婉丽的古筝演奏，青年女高音赵欣圆倾情领唱，上海睿年合唱团动情融入，哀婉古筝融合悲戚的《钗头凤》唱段等，辉映交响，荡气回肠。

音乐会尾声，由何占豪亲自执棒的小提琴、古筝与乐队《梁祝》震撼登场。全世界耳熟能详的中国旋律，由中西方两件极具代表性的乐器——小提琴与古筝共同演绎中西对话。何岿联袂著名古筝演奏家、古筝版《梁祝》首录者罗晶，将音乐会气氛推向高潮。

何占豪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优秀音乐家，亲历了中国音乐艺术现代化发展之路。这一场“耄耋童心”音乐会不仅为庆贺生日，更为向新中国老一辈艺术家致敬，现场特邀著名电影艺术家梁波罗、童自荣，著名作曲家傅沛华、顾冠仁、徐景新、周成龙，著名音乐教育家丁芷诺，大提琴演奏家张隆华等老艺术家观演。

“我们这代人经历过非常艰苦的历史时期，内心是有着一种家国情怀的。有时候也没有人委约，我自己就会有感而发进行创作。像《龙华塔》、《英雄泪》，都是以当年革命先烈的真实事迹为题材而作的。写这些作品，也是希望能以音乐的形式和新一代年轻人对话，希望他们能从中体会到我们民族音乐的魅力，体会到其中的深厚情感，代代相传。”何占豪说。